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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上的事情(十二則)

(來源:網站編輯 2019-07-05 18:02)
文章正文
  一
  下雪時,我總想到夏天,因成熟而褪色的榆莢被風從樹梢吹散。雪紛紛揚揚,給人間帶來某種和諧感,這和諧感正來自于紛紜之中。雪也許是更大的一棵樹上的果實,被一場世界之外的大風刮落。它們漂泊到大地各處,它們攜帶的純潔,不久繁衍成春天動人的花朵。
  【品讀】
  和諧就是美。雪景無論如何是充滿著和諧美感的,但是葦岸卻未落窠臼,去直寫雪景,反而聯想到夏天被風吹散的榆莢,更將雪想象成果實,與后文春天自然銜接。雪、花之間的類比比喻古詩中也有:“去年相送,余杭門外,飛雪似楊花”(蘇軾《少年游·潤州作》);“忽如一夜春風來,千樹萬樹梨花開”(岑參《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》)。這些詩句膾炙人口,自不必多說,而葦岸的特別之處在于他對雪的來源的獨特想象——“更大的一棵樹上的果實”,讓讀者不禁自問:莫非,雪是春的使者或上帝的恩賜?美屬于神的領域?
  二
  寫《自然與人生》的日本作家德富蘆花,觀察過落日。他記錄太陽由銜山到全然沉入地表,需要三分鐘。我觀察過一次日出,日出比日落緩慢。觀看落日,大有守侍圣哲臨終之感;觀看日出,則像等待偉大英雄輝煌的誕生。太陽從露出一絲紅線,到伸縮著跳上地表,用了約五分鐘。
  世界上的事物在速度上,衰落勝于崛起。
  【品讀】
  葦岸的語言有種打動人心的力量,平實中蘊藏著特殊的魔力:落日如圣哲臨終,莊嚴而沉靜;日出如英雄誕生,莊重而熱烈。本段文字更將自然之景升華為哲理沉思:“世界上的事物在速度上,衰落勝于崛起。”人類社會尤其如此,先輩篳路藍縷,后世一朝敗落的例子不勝枚舉……很少有人能像葦岸一樣,不動聲色又如此出色地將世間的大美植入讀者的內心。
  三
  麻雀在地面的時間比在樹上的時間多。它們只是在吃足食物后,才飛到樹上。它們將短硬的喙像北方農婦在缸沿礪刀那樣,在枝上反復擦拭。麻雀蹲在枝上啼鳴,如孩子騎在父親的肩上高聲喊叫,這聲音蘊含著依賴、信任、幸福和安全感。麻雀在樹上就和孩子們在地上一樣,它們的蹦跳就是孩子們的奔跑。樹木伸展的愿望,是給鳥兒送來一個個廣場。
  【品讀】
  記得有一篇文章對比過麻雀和喜鵲與人的不同關系,作者對在屋檐下筑巢卻又保持高冷的燕子不吝贊美,卻對喜歡人前蹦跳而又不和人親近的麻雀頗多嘲諷,構思巧則巧矣,但我更喜歡葦岸在這段文字里所展現的和樂寬容態度,不以人心人性之惡行惡相比之于其他生靈,這也是一種美——寬容自省、敬畏生命的人性之美。
  四
  穿越田野的時候,我看到一只鷂子。它靜靜地盤旋,長久浮在空中。它好像看到了什么,徑直俯沖下來,但還未觸及地面又迅疾飛起。我想象它看到一只野兔,因人類的擴張在平原上已近絕跡的野兔,梭羅在《瓦爾登湖》中預言過的野兔:“要是沒有兔子和鷓鴣,一個田野還成什么田野呢?它們是最簡單的土生土長的動物,與大自然同色彩、同性質,和樹葉、土地是最親密的聯盟。看到兔子和鷓鴣跑掉的時候,你不覺得它們是禽獸,它們是大自然的一部分,仿佛颯颯的樹葉一樣。不管發生怎樣的革命,兔子和鷓鴣一定可以永存,像土生土長的人一樣。不能維持一只兔子的生活的田野一定是貧瘠無比的。”
  看到一只在田野上空徒勞盤旋的鷂子,我想起田野往昔的繁榮。
  【品讀】
  葦岸想起的“田野往昔的繁榮”讓我不寒而栗,工業革命開始后人類對自然的征服,其實更像是對子孫后代的屠戮,曾經繁榮的田野自身也在日益萎縮、虛弱乃至荒蕪貧瘠,原本為生存搏殺的鷹兔正在共同走向消亡。終有一天,人們會悚然發現,生命之間為了生存的爭斗,才是真正的自然之美,而人類則是扼殺世間之美的劊子手。
  五
  在我窗外陽臺的橫欄上,落了兩只麻雀。那里是一個陽光的海灣,溫暖、平靜、安全。這是兩只老雀,世界知道它們為它哺育了多少雛鳥。兩只麻雀蹲在輝煌的陽光里,一副豐衣足食的樣子。它們瞇著眼睛,腦袋轉來轉去,毫無顧忌。它們時而啼叫幾聲,聲音樸實而親切。它們的體態肥碩,羽毛蓬松,頭縮進厚厚的脖頸里,就像冬天穿著羊皮襖的馬車夫。
  【品讀】
  語言之美首先表現在形式上:麻雀“豐衣足食的樣子”,用擬人手法將麻雀的滿足、平和表現出來;體態“像冬天穿著羊皮襖的馬車夫”,比喻貼近生活而又顯得新奇。老雀為這個世界(當然也包括我們人),而不僅僅是它們這個族群,哺育雛鳥,這些文字立刻提升了文段的境界,這是語言之美的更高表現——出于對生靈的熱愛而真情流露。
  六
  我時常憶起一個情景,它發生在午后時分,如大兵壓境滾滾而來的黑云很快占據了整面天空。隨后,閃電迸綻,雷霆轟鳴,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,煙霧四起,驟雨像是一個喪失理性的對人間復仇的巨人。就在這萬物偃息的時刻,我看到一只銜蟲的麻雀從遠處飛回,雷雨沒能攔住它,它的兒女在雨幕后面的屋檐下。在它從空中降落飛進檐間的一瞬,它的姿勢和蜂鳥在花叢前一樣美麗。
  【品讀】
  本段文字,美在母性對困難乃至苦難的無畏。“驟雨像是一個喪失理性的對人間復仇的巨人”一句,將驟雨的兇猛來勢和對世間生靈的威懾力表達得淋漓盡致;“萬物偃息”寫出了世間生靈對雷雨的屈服。一只銜蟲的麻雀無論如何無法與搏擊長空的雄鷹、雨中跳著芭蕾的春燕比姿態之美,但它卻使作者想到了如精靈一般的蜂鳥,無疑是麻雀的母性帶來了審美的愉悅。
  七
  已經一個月了,那窩蜂依然伏在那里,氣溫漸漸降低,它們似乎已預感到什么,緊緊擠在一起,等待最后一刻的降臨。只有太陽升高,陽光變暖的時候,它們才偶爾飛起。它們的巢早已失去,它們為什么不在失去巢的那一天飛走呢?每天我看見它們,心情都很沉重。在它們身上,我看到了某種大于生命的東西。
  【品讀】
  初讀時很難理解還有什么東西比生命更大,畢竟,在大部分人看來,種群的延續是所有生命體的本能,為了種群的延續,淘汰、犧牲才是主旋律。但是從失去巢穴的那窩蜂那里,作者看到的是同一種群同生死、共進退的團結與和諧,是對苦難的蔑視、對死亡的直面。這,其實也是對生命的謳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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